80岁,她决定离婚
记者/佟晓宇 编辑/宋建华 邓桂英爱赶时髦,会定期去理发店烫头发 图|剧照 婚礼现场热闹、喜庆, 家人们忙前忙后,席间声音吵闹,一对新人甜蜜地面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。坐在桌边的邓桂英 80 多岁了,这是她孙子的婚礼, 她一直期待孙子结婚 。婚礼上, 镜头一次次切回 邓桂英 的脸 , 婚礼越热闹, 她脸上的 沉默 和茫然 越明显。 她已经患上阿尔兹海默症,忘记了一些事,也忘记了一些人。有时候她没来由地突然放声大哭,边哭边唱起哭嫁歌。 80 岁那年,她决定和丈夫杨桥源离婚,没有跟家人商量,结束了自己六十余年的包办婚姻。 邓桂英 曾用一句话形容 她和丈夫杨桥源 , “像捉鸡仔一样 捉在一起 。 ” 杨骊珠是他们最小的孙女。在北京电影学院读书的她,在得知爷爷奶奶离婚后,拿起摄影机,试图追问,他们如此过了六十年,为什么在 80 岁的时候决定离婚? 镜头跟随多年,她拍下爷爷奶奶离婚后的生活碎片,但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。她记录下时代留在一个人身上的印记,记录下婚姻的复杂。她把焦点放在邓桂英和杨桥源身上,也窥见家庭里每个人乃至自己的人生切面。 杨桥源独来独往的生活里,坚持一个人上山挑水、浇地 图|剧照 邓桂英和杨桥源 最初听到家人说起奶奶离婚的事,杨骊珠觉得,那是一件了不起的事。赶上她要完成研究生毕业创作,没能拍到他们离婚的过程,她想拍拍他们为什么离婚。 直到2015年开始拍这部纪录片,杨骊珠好像第一次真正走进爷爷奶奶的生活。在那之前,“好像只是文字上的爷爷奶奶。” 他们一辈子生活在湖南洪江。杨骊珠出生后,父母因为工作调动,一家人搬到了长沙生活。两地相隔四五百公里,那时交通还没有这么便利,逐渐地,她对爷爷奶奶的记忆就只存在于过年过节的问候。一年最多也就见一次,有时几年才能见上一次。 今年清明节,杨骊珠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段纪念奶奶的视频。为了做视频,她找到了一些老照片,照片里奶奶抱着她,陪她玩翻绳。从出生到上小学一年级,奶奶都有带过她,但那时她太小,记忆里没留下太多具体的事。 2010年左右,还在读大学的她有了自己的第一台DV相机,那时她还没有接触过纪录片,常凭着兴趣去拍她觉得有意思的事。第一批进入她镜头的人里,就有奶奶邓桂英。 邓桂英爱赶时髦,定期去家附近的理发店烫头,“我就要烫头发,宁可不吃。”在杨骊珠眼中,她是个极具生命力的老人,是湖南典型的“霸蛮”女子。奶奶总爱唠叨过去的事情,反复说自己要“翻身”,杨骊珠觉得有意思,想把这些记录下来。 真正开始拍摄后,杨骊珠带着一些预设,希望能从奶奶那里得到一个答案。她想知道,奶奶为什么要离婚,这场婚姻究竟经历了什么。这并不容易。当镜头对准奶奶,没有一件具体的事能回答她的问题,镜头里是老人细碎的生活。奶奶无法清楚地告诉她,自己为什么离婚。 杨骊珠一度觉得片子拍不下去了。她开始把镜头对准爷爷杨桥源。 拍摄之前,她对爷爷的印象大多来自家人的评价。在家人口中,爷爷一直特立独行,不讲究穿着,像个“叫花子”。这个大家庭里,没人像他这样生活,也没人能改变他。 杨骊珠记录爷爷一个人做饭。此前,她几乎没见过他自己做饭。那是一锅黑乎乎的东西,她还记得,带着一种发酵的味道。但爷爷不在意。他似乎从不因为别人的看法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。 家人给他买了保暖内衣裤,为了方便熏艾灸,他就在裤子上对应穴位的位置打了几个洞。他认为冰箱和彩色电视有辐射,坚持不用,后来都送了人。他也忍受不了食物放进冰箱后的味道。家里装好了自来水管,他又把水管拆掉,坚持去山里挑山泉水喝。 这些生活习惯在家里人看来难以理解。姑妈曾对杨骊珠说:“我平时走在大街上见到你爷爷都掉头走。”两人都从洪江瓷厂退休,有不错的退休工资,但杨桥源依然过着这样的生活。随着拍摄时间变长,杨骊珠开始试着理解爷爷自己的那套生存法则。 在杨桥源独来独往的生活里,他挑水浇地,写字,甚至埋头坐在那里烤火,都带着一种专注。杨桥源原本出身富裕家庭,家里卖布、做染坊,但他不想做生意,喜欢读书,还自学中医,他一生都想做个文人。但时代和家庭的变故让他没能如愿,在杨骊珠看来,“他一生有很多遗憾。” 为了弥补小时候没读到书,他总要去书店里找中意的书,在昏暗的灯下读,拿毛已经稀疏的毛笔练书法。 爷爷给杨骊珠写过一封信,叮嘱她要做君子。信里他写,“谦受益、满招损”。那封信他写过好几个版本,有毛笔写的小楷,也有写在宣纸上的版本,杨骊珠都收藏起来。 后来的毕业短片,她删掉奶奶的镜头,先讲了一个爷爷的故事,短片取名《从心所欲》。2018年,杨骊珠参加国际纪录片节的提案大会,开始有了把它做成长片的机会。参加提案时,她把片名暂定为《归去来兮》,一种“遵照内心本意”的意思。 “他们俩其实都是时代的受害者” 图|剧照 “像捉鸡仔一样捉在一起” “她离婚干什么?他们说不用照顾我了。”这是杨桥源给出的答案。 在杨骊珠看来,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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